银字笙调·心字香烧

姜维半是邀请半是别无选择地走进陆逊帐中时，他正埋头处理堆叠甚高的公文。手中握着笔抿唇沉思，听见他进来的声响，抬头淡淡地扫了一眼便又低下头去，似乎毫不在意他的到来。
姜维耐着性子等了片刻，终是忍不住道；“莫非东吴大都督，就是这样接待使节的？”

是时为黄武元年初夏，刘备亲率大军东征孙吴已数月，蜀军接连攻下巫县、秭归、夷陵、猇亭，持续东进。而吴军不堪一击般大步撤退，将几百里的崇山峻岭都让给了刘备。在整个蜀汉看来皆道情势一片大好，然而领命驻守的诸葛亮却忧心忡忡。他从夷道传来的捷报中看出了什么，却无法分身亲自前往，便派了姜维暗中调查，嘱咐不可引人注目。
受命后姜维领数百亲兵低调前行，崇山峻岭间狭道难行，于宜都附近他却恰好遭遇了似也是勘测敌情的一小股吴军。短暂的对峙中他已暗露杀机，突然从吴军中走出一个文官模样的人，他拱手恭恭敬敬作揖道，“偏将军骆统，恭迎蜀汉使团。”
姜维记得他是跟在陆逊身边的人，忽然瞥见他不露声色的一眨眼，便明白了他的意思，同样礼节性地回礼，随他进入吴军阵营。
这一策，不仅保全了自己，又以“不斩来使”的规则使得他能自然地进入吴阵，并安排与陆逊相见。这看似不起眼的骆统，不愧是陆逊带出来的人。
他以为陆逊见到他时会是与他同样的激动，然后他发现他错了。这些年两人聚少离多，但陆逊对他的态度并没有太大变化，一直是平和雍容地淡淡微笑，即使在身心交融时也不曾冲动地说些直白的情话或逼他许下什么承诺。与他这样温和的态度相比，自己就像个热血的毛头小子。——要命的是，他从未怀疑过陆逊对他的爱。他一面安慰自己或许这就是他爱人的方式，一面懊恼为何自己死心塌地地迷上这样一个云淡风清的男子。

陆逊听见他的话，从容地将笔搁在笔架上，嘴角微微一弯，“伯约，我以为对你不用客套。”
听闻这一句，姜维觉得之前满心的委屈与不满尽数烟消云散。他起身快步走上前，紧紧地抱住陆逊，脸颊轻轻蹭他细碎的短发。陆逊在他温暖的怀中听着安稳的心跳，叹息着闭上眼，久久才推开他。
“你怎么会来这里？这一次，不是刘玄德御驾亲征么？”陆逊问。
“老师听说了军中传言的几件事，觉得主公进军有些浮躁，便命我私下探查我军在计策上有何偏颇。”姜维并不在意陆逊直接道出国主姓名，他们早已约好，战场上各为其主。“虽然国主倾国之力全线攻吴，一路上过关斩将，所向披靡，但当老师知道孙权定下的总指挥是你时，便对战局有些忧心了。他知道当年攻下荆州有你的计策，曾说你是不世出的人才。”
“哦？老师知道我？”陆逊有些惊喜。他知道姜维对诸葛丞相的尊敬，早已随了他的称呼也叫他老师。
“嗯。”姜维握住他尚且沾着墨迹的手，笑着说，“他不仅知道‘你’，还知道‘我们’。”
陆逊觉得自己的脸一定一瞬间因莫名的血气上涌涨得通红，他迅速扑进姜维怀里环着他的颈，将脸深深埋在他肩窝里一动不动。姜维诧异地看着他难得主动地抱着自己竟然一时适应不过来，伸手缓缓抚过他的脊背，然后拍拍他的肩。
“……你脸红了？”
怀中的人含含糊糊地发出一点声响，他低头看怎么也看不到他的脸，只看得见他由粉红色耳垂逐渐蔓延至耳根的熏红，以及耳畔称得上响亮的心跳声。
“真害羞了？”姜维好奇地想看看他现在的样子。
“嗯……别动。”陆逊闭上眼盲目地抱紧他。抱着他的双臂暖洋洋的，相比之下他脸颊的灼热感似乎也不那么严重了。那温度一点一点褪去，仿佛潮落。
“他是老师，不是么？不是什么都不能说的人……况且即使我想对他隐瞒，也未必藏得住吧，伯言？”姜维抚过他耳畔凌乱的碎发，笑着解释。
陆逊终于自觉从他怀里挣扎出来，神色平静了几分。“是吧……那，为什么老师没有代刘玄德来伐吴呢？”
姜维忽然严峻地附在他耳边，低声说，“位极人臣，恐功高盖主。——这是我猜测的，我猜国主是这样想的。”
陆逊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又问，“你一路行来，有什么收获？”
这一次姜维没有知无不言，他犹豫片刻，答，“我觉得蜀军每攻下一城便扎营，一路延绵而来，战线未免过长。”他顿了顿，忍不住又说，“吴军一路溃败，但伤亡并不重只是弃城而去，莫非东吴将士，都如此没有战意么？”
陆逊的目光突然暗淡了，“伯约，不是将士们没有战意，是我——是我不让他们打。”
在姜维疑惑的眼神中，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我临危受命，当不辱使命。此战不能不胜，没有必胜把握之前，我不能让他们出征。”
“然而部将几乎都是元老宿将，我的话岂是他们听得进的？他们私下说我只是个书生，不懂兵法只知溃退，根本不听我指挥。我自知愚钝，但以大局为重，我不能随意用兵权压制他们，只得一日一日在他们背后议论下当作什么也不知，只在流传诸葛瑾通敌时求主公澄清。我这大都督做得太窝囊了是不是，伯约？……”
陆逊颤抖着说完这些话，身体仿佛力气都被抽空了一般，倦怠地伏在案上。
“不，伯言！这些年我是看着你一步一个脚印走到这个位置上的，你的才能决不负这个职位！我相信你，你也要相信你自己的能力，想想你过去是如何稳扎稳打步步为营，即使这一战蜀军兵力强于吴军，你也一定能……”
一直毫不犹豫地鼓励着陆逊的姜维忽然语塞了，他这样肯定陆逊的实力，岂不是在预言本国军队惨痛失败？这样的话，他也说不出口。
或许比身份悬殊更难以逾越的，便是连国家信仰都对立着的鸿沟吧。
放在陆逊肩上的手忽然感觉到他轻微的颤抖，一时间姜维以为他在哭，于是紧张地扳过他的脸朝向自己。然而那美得摄魂夺魄的眼中并无泪光，反而空洞得让人心都抽痛起来。
“当年袁术遣孙策攻庐江府，使得江东陆家流离失所。我曾与瑁约定此生绝不为孙吴出仕，然而我终究违背了自己的诺言。我以为没有战乱便没有和平，然而拿起剑才知道，战争与死亡，何等残酷……而且，还不得不与你为敌……可我已不能回头。伯约，对不起……伯约……”
“我从没有怪你的意思，伯言，你别道歉……你这样子让我不知如何是好了……”姜维急忙伸手掩他的嘴唇，手心里都是他温热而急促的气息。他紧紧地望着陆逊，陆逊触到他的目光便露出一个习惯的微笑。姜维努力想从那笑容中找到过去的温和与波澜不惊，可他还是心痛地找到了悲伤。
“你知道吗，兴霸，去了。”
姜维微微一愣。他说的是甘宁，这个“去了”，他第一个反应是叛，或逃。然而那个男人怎么想也不可能是做出这等事的人，他不敢相信顺着陆逊的目光确认了一眼案几上的战报，终于明白，他是战死了。
“是被，沙摩柯……或许我也有错。”陆逊失神地自责。
姜维只觉得心下五味杂陈，苦涩无比。因为爱，他们都背负了两个人的立场，不死不休地折磨着对方，折磨着自己。
“伯约，我很难过，也很累……”陆逊脸上的表情迷惘而疲倦。
姜维的声音微微带了些嘶哑，“你过得这样苦，为什么不跟我说？至少让我知道，至少让我能替你分担一点……”
“不，”陆逊淡淡地说，“我知道，你也很累。”

那一刻他为他心痛至斯。他一直都知道他像水里那些晶莹圆润的石头，表面上没有任何生活的痕迹。但细细想来，其实是被打磨了太多，才会变成那个样子。人们欣赏它的美丽，却拒绝去想那多年以来，来自流水的，可能是痛苦的磨平。
少年老成这个词，本来就是感伤的。因为没有快乐的童年，所以少年时才会懂得更多。
“傻瓜……”
他再也忍不住将他紧紧拉进怀里，抬起他的脸俯身吻上他柔软的、细腻的、带着微微的凉意和温润的的嘴唇。他知道陆逊最怕他的吻，因陆逊并不是一个纵欲的人，在他第一次向他索取时他曾奋力与他抗衡许久，而他拿剑的手绝不像弱不禁风的书生那般软弱无力。只当他吻着他时，他才一瞬间放弃所有挣扎，丢盔弃甲溃不成军。
身下的人任凭他缠绵碾磨，既不反抗也不迎合。姜维看着他半睁半闭的迷离的眼神，加深了这个吻侵略的意味。舌尖探出形状优美的嘴唇，仔细描绘他唇瓣的形状，过了片刻便果断地撬开，连牙齿都好像有了触觉，微微地发麻发痒。两人终于迷乱地交缠起来。
皮肤的气息很干净，有如被月光洗过般皎洁美好。一点点火焰在身体四处燃起，终于燃烧成熊熊之势，耳畔呢喃的语调和焦灼的爱抚都化为热情的助燃，仿佛紧紧相贴的不是身体或呼吸，而是心跳与灵魂。
温热的触感积蓄为一瞬间攀上云端的炙热的欲念时，姜维看见一滴泪自他眼角顺着光洁的脸颊迟疑地滑落。——只有孤独的一滴，缓缓流过他脸上银白色的纹路，不待他热切地吻干便消弭了踪迹。

姜维沉沉睡去时陆逊仍然安静地清醒着。他伏在他胸口，手指轻轻划过他眉眼的轮廓，然后脸贴上他微翕的唇。
“伯约，我知道了那么多，你也知道了那么多……”
“伯约，对不起。”

黄武元年夏六月二十，吴军大都督陆逊下令全军开始进军，将士每人手持一把茅草，攻下一营后便放火。一时吴军齐集猇亭，火烧连营，风助火势，一口气连拔刘备四十座营寨。数万蜀军在这场战役中土崩瓦解，死者万数。
而此前，陆逊一方面忍辱负重，在军中逐步树立自己的威信；一方面龟缩防守，静待刘备在崇山峻岭间安营扎寨，七百里连营，以期一举攻破，志在必得。
此时的姜维被秘密软禁于吴军中，虽后千方百计将七百里连营的弊端由密报传给了诸葛亮，然而已经太迟。

姜维离开的时候没有见到陆逊，或许见面也只能相对无言。他以他的智谋率领远少于蜀军的兵力获胜，蜀汉二十万兵士的血为他铸就了长留青史的不世英明。
而这一场战役中，他的立场在哪里。

回到蜀国时诸葛亮问他，是否恨陆逊，他一时竟给不出答案。
诸葛亮长叹道，别恨他。——各为其主，身不由己。

至少有一件事是两个人都明白的，只要战乱尚存，纷争犹在，只要天下无法一统，两人就难有和解同归之日。这是他们的舞台，他们的时代，他们的，宿命。